子夜星河

 
秋雨豪 @ 2008-10-07 11:06

                                                         序


        小镇在省会城市西安向西六十公里的地方,尽管距离西安不远,但是繁华在小镇之外就早早止步了。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进入小镇,看到的景象似乎都是一条一模一样宽敞的大马路。大马路的两边千篇一律地矗立着一幢一幢的房子,房子的样式也是雷同的,都是四五层的楼房,贴着或白色或褐色的瓷片。房子的下面都是商铺,上面则住着镇民。除了这些楼房之外,镇的西头有一家果汁加工厂,那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工厂,小镇上大部分的人都在这个厂子工作。可惜,大部分的时间,这家厂子的生意都是不好的,只有个别的几个月,才会看到轰隆隆的大卡车载着整箱整箱的果汁,从小镇上驶出驶进。除此而外,小镇基本上是安静的。

        由于气候的关系,镇上一年下不了几次雨,加上小镇所处黄土高原的自然条件,每每车辆呼啸来去的时候,总会卷起一股扬尘。马路的两边本来是有些冬青植物的,但是早已被厚厚的尘土覆盖了起来,只留下了一片蒙蒙的灰色。早晨来临的时候,小镇中最早拉开一天帷幕的是那些清洁工人,他们穿着天蓝色的环卫服,戴着白色的口罩,握着一柄破旧的扫帚,用嗤啦嗤啦的扫地声搅醒了小镇。似乎过了很久,阳光终于姗姗来迟了,细碎的灰尘迎着柔和的光线在空中飞舞。在冥冥的薄雾中,空气中渗透着清冽的寒冷,一股一股的北风中夹杂着寒气,把一种冷清的氛围笼罩在小镇之上。

倘若你在早晨的这个时候步入小镇,你也许会看到这样子一幅情景。在小镇的最中心,有那么一家店铺,早早地亮了灯开了门。但是不知怎么地,尽管店铺当中亮着灯,却让人有种加重黑暗的感觉。而且,越走进这家店铺,就好像慢慢下到了一个墓穴一样,光线越来越暗淡,气氛也越来越阴森。店铺里面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店铺的门口坐着一个人,长时间一动不动,猛地一看,还以为是店铺前面摆放的一件东西。他的头发又脏又长,面颊又黑又老,耷拉着眼皮,紧紧抿着双唇,目光呆滞地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他佝偻着身体,紧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活像一只迟暮垂垂的老鹰。让人看了有点孤独,有点儿伤心。他用这样子的姿势一直维持到所有店铺都开了门为止,然后才跟一个孤魂野鬼一样慢慢飘到店铺的里面去。镇上的小孩子都不敢去这家店铺,他们说看到店铺的主人会害怕。要是哪个小孩子哭闹不听话,他的妈妈准会说一句,你要是再这样子把你送到成厚家去。小孩子听到这样子的话,哭闹声会戛然而止。

成厚就是伏在店铺门口的那个像鹰一样的男人——这家店铺的主人。



 
秋雨豪 @ 2008-10-01 11:59



六年以前,这家店铺其实是镇民最喜欢去的地方。那个时候,冬天似乎更加寒冷,但是镇上的人人都怀念那个时候的寒冷,说那样子的寒冷是货真价实的,让人觉得舒心、气畅。而且,那样的寒冷常常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来临的,如今下雪的次数可真是越来越少,空气也越来越干燥了,仿佛使劲咳一下就能咳破喉咙中的血管,咳出一团血丝来。不仅如此,干燥的空气中还夹杂着沙尘,吹在脸上硬生生地发痛。

那还是店铺的女主人晓宁刚嫁过来的时候。其实晓宁原来并不是镇里的人,她的娘家在五十多公里之外的乡下。对镇里的人来说,乡下就是贫穷的代名词。晓宁的父亲是一个修补匠,从她记事起,父亲都会每天骑着自行车走乡串村去配钥匙、补脸盆和钉锅盖。每天早上,无论是冬夏,父亲总是起来得很早,背着一天的干粮,一手推着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一手摇着拨浪鼓出门,直到天黑了才回家。村里面那些淘气的孩子总是模仿着“叮咚叮咚”的声音跟在她身后。后来,洋瓷脸盆渐渐被淘汰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塑料的脸盆。铝制的锅盖也是越来越薄了,坏了一块简直没有办法再补了,父亲的生意明显地少了下来。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日子让父亲的腿患了严重的关节炎,他的胃经常地绞痛,背也明显地驼了下去。于是,母亲成了一家之主,父亲的病,生活的拮据把母亲的脾气磨砺得急躁乖戾,她常常为了一件小事对晓宁又骂又打。

后来到了晓宁出嫁的年纪,深受穷困之苦的母亲一心想找一个家底好一点儿的人家,媒人说了一个不行,说了一个又不行,晓宁一年一年地拖大了年龄。直到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碰上了成厚。晓宁相亲见到成厚的时候,觉得他看起来足足像四十岁的人。那个时候的成厚皮肤黝黑,骨骼粗大,身材高壮,看起来稍微有点儿驼背。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裤脚挑得老高,一说起话来,屋子里的尘土都能给震下来。晓宁的母亲说,他是镇上的人,家里有一家店铺,除了人长得老相点儿,别的你自己看吧。晓宁听到父母这么说,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父母让自己看什么呢?成厚的相貌那还用看吗?要看还不是看成厚是镇上的人的那重身份。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镜子前,一边流泪一边看着自己。镜子中的晓宁应该算得上是漂亮了。眼睛又黑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就算是经常下地干农活,太阳也没有晒黑她。如果稍微挑剔一下的话,就是她的脖子有点儿又细又长,象一个咕噜雁,但是就算是没有这个稍嫌细长的脖子又怎么样呢?配成厚这么一个黝黑老相的人,就是再丑一点儿有什么关系?现在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要去跟那么丑的一个人结婚,想想真让人难过。那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晓宁几乎没有睡着觉。天亮的时候,她把自己收拾整齐,带着一对肿眼泡,对父母说,我愿意。

结婚之后,晓宁对成厚进行了改造,改造首先从头开始。晓宁在家里给成厚围了一块白布,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拿着剪刀,把成厚乱糟糟的头发给剪整齐了。然后,又烧了一盆热水,用镇上买来的那种黄色透明的洗发精,仔仔细细给成厚洗了个头。之后,她又带着成厚去了剃头匠那里,把脸修得干干净净。剃头匠一边给成厚刮着胡子一面嘀咕说,干啥不理发修面一起来。晓宁说,花那个钱干啥?回家之后,他让成厚脱下了那些破破烂烂污秽不堪的衣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在自家的门前摆开一个大盆,拎过来两桶水,挽起袖子就开始在洗衣板上搓洗起那些脏衣服。之后,那些衣服就被挂在了绷在街道旁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黄昏的时候,衣服干了,大家都以为晓宁要把衣服收回去,但是她没有,她在家门口烧了一把火,把那些洗干净的破烂衣服烧掉了。被改造过的成厚换了一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这个时候,镇民发现,原来成厚还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成厚的皮肤虽然黑,但是给他反而增加了一股英武之气。干净得体的穿着让他说话也有了底气,他常常在人群中说,一个人娶不到好老婆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家全都靠了晓宁啊。

完成了对成厚的改造之后,晓宁接下来对店铺进行了改造。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她请了两个小工,跟成厚一起把店铺里面所有的货架都搬了出来,然后,带上旧报纸折叠起来的帽子,穿上围裙,拿起滚筒刷,从里到外细细地把墙壁粉刷了一遍。等到下午的时候,晓宁坐在店铺门前,挥着一柄鸡毛掸子,挨个儿掸去货架上的尘土。她掸完一件,成厚就往店铺里面搬一件。天黑的时候,东西终于搬完了。晓宁直了直腰,插着手站在店铺中间,环顾四周之后,对成厚说,把那个灯泡换成一百瓦的吧。

第二天早上,早起的镇民们惊奇地发现,晓宁的店铺几乎是全镇上最亮堂的店铺。店铺的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也洒了水,湿漉漉地。店铺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光亮如新,尤其是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太阳露脸之前,几乎照亮了整条街道。晓宁和成厚两个人在里面忙忙碌碌地摆着东西。不知道是谁带头发布的消息,总之,不一会儿的工夫,店铺门前聚集了很多围观的镇民。男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叹,说成厚娶了一个好老婆,一面又为自家的糟糠暗自叹息。女人们一边惊奇店铺的改变,一面心里怀着莫名的嫉妒,谁能想到那个又脏又烂的成厚会有今天这个样子呢?后来,镇民们几乎发现,成厚的这家店铺简直是一天变一个样子。到了冬天,店铺门口燃起了一个大大的蜂窝煤炉,炉上的豆面糊糊被烧得咕咚咕咚作响,上面还飘着几根麻花,香气溢满了整条街道。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们端着自家的碗排队等着买五角钱一碗的豆面糊糊。在那样的冬天,光光看到这样子的情景就让人感到一阵温暖。镇民们不约而同地把店铺前面当成了自己的聚集地,店铺的生意出奇地好。

这样过了三年之后,晓宁已经攒了一些钱,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一些钱,给成厚买了一辆二手的运输车。那些亲戚们,听说她要借钱,都心甘情愿地把钱借给她。按照镇上六老汉的说法,借钱也要看人呢,要借钱,也只能借给那些有还钱能力的人,没有能力的人就是说破了嘴,也不会有人把钱借给他。六老汉是大城市退休的干部,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说的话镇民们纷纷赞成。果然,才过了不到一年时间,晓宁差不多就把借账还得差不多了,而且,她又从外边雇了一个伙计,帮助她照看店铺的生意。她自己呢,基本上当起了老板娘了。高兴的时候就去店铺里面看看生意,不高兴了一整天呆在自己的房子里面。晓宁的房子跟店铺在同一幢楼上,房子在这幢楼的五楼。房子本身其实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客厅里面摆着一张双人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壁橱,还有一张折叠饭桌。这四件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上买来的东西,刚买回来的时候,家具的颜色新旧各不相同。但是时间久了,家具仿佛跟家具有了契合,变得协调统一了起来,进而跟客厅溶成了一体。每天早上,晓宁除了擦地,还要把这四件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干净的客厅总是让人觉得很宽敞,无论是家具再怎么简陋。

整个客厅中唯一一处稍微拥挤的地方就是那一个壁橱。壁橱本身并不是很大,但是壁橱里面很拥挤,全都是一些小工艺品,有根雕,有唐三彩,有鼻烟壶,有烧制的仿兵俑… …成厚每次跑车回来,几乎总要带回来一件这样的东西,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放在壁橱里面。这些工艺品每件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比如那具根雕吧,是他有一次开车在青海高原上,车误在了半路上,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等不到过路的车,于是一个人在荒地里转悠,就发现了这具根雕。成厚说,它长在背阳处,形态奇特,虽然丑,但是丑得自然,而且给成厚带来了好运,后来不多久就有过路的车辆帮他把车拖到了附近的修车点。还有那个漂亮的鼻烟壶,成厚说蒙古人叫它“呼呼尔”,是用马的骨头做成的,壶盖上镶嵌着黄铜,是他在内蒙的时候,一个小伙子送给他的。成厚说,这种鼻烟壶,在内蒙有特殊的含义,如果人和人之间发生了纠纷矛盾,如果愿意交换鼻烟壶,就表示愿意重归于好。成厚每次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晓宁都仿佛身临其境。下一次,如果成厚要去一个地方跑车,晓宁对那个地方的想象就会不由自主地跟壁橱里的那些工艺品的故事联系了起来。

壁橱最里面躺着一条黑色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副骷髅头。成厚第一次把这个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晓宁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副骷髅头真是太逼真了,颧骨和额骨高高地耸起,眼眶和鼻孔处有三个黑洞,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和一只鼻子,它们掩藏在黑暗之中悄悄地看着你,幽幽地呼吸着空气。骷髅头的牙齿很突出,一个一个的呲着,仿佛坏人在得意地笑着,非常狰狞。晓宁第一次看到这副项链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问成厚,干嘛带回来这么一个恐怖的东西,怪吓人的。成厚说,这个项链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据说睡觉前把这个项链放在枕头边,可以驱走人脑子里面那些妖魔鬼怪的想法。但是晓宁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敢把这副项链放在枕头边过,她害怕项链上的骷髅头。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射雕英雄传》里面的梅超风出现的时候,身边总是一堆骷髅头。每次晓宁看完电视,吓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既然成厚说这个项链能辟邪,就留着它吧,不过晓宁把它放在了壁橱的最里面。

可以说,镇上的人没有人不羡慕这一对夫妻的,这样子的生活看样子势必会走向幸福的终点。谁会想到出现了向承这么一个人呢?


 
秋雨豪 @ 2007-05-01 08:48

      得了学校的恩惠,我每天都能得到一份免费的文汇报,而且是送货上门。送报纸的人每到上午十一点左右,都会把报纸插在我宿舍门的把手内。自从有了免费的文汇报,我就多了一扇了解生活的窗口。看着一个大部分版面都是“帮助贫困群众尽快过上小康生活”、“全力推进上海世博会筹办”、“构筑和谐之城”之类标题的报纸,我暂时忘记了毕业的压力和下个月的生活费来源。形势真是一片大好,社会欣欣向荣。偶尔,文汇报中间会夹着一份大学生报。报纸封面是美女大学生的头像,她们瞪着大大的眼睛朝你笑眉传情,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青春的肌肤,用身体语言跟你交流。报纸里都是一些八卦新闻,比如明星之间的口水仗,星座和爱情运,青春长驻的秘诀,花前月下的爱情小说,某某某因为手机短信受骗,谁谁谁因为网恋和女朋友反目……。
      我每次都要把这份充斥五花八门的报纸从头看到尾,末了还不忘将其中的内容作为谈资,跟室友交流一番。可惜我的室友一般情况下反应总是很冷淡,他往往只是回一下头,说一句口头禅:这有什么啊?然后再把自己一头埋在电脑聊天室里。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自我感慨。现实胜于雄辩,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这个时代用“日新月异”来形容,真是一点儿都不夸张,千奇百怪的事情天天都在上演。时代真的是不同了,人的思想也不同了,再也不是从前的那种人人是国家主人翁的思想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翁,他们都主宰着自己,随心所欲地干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每一种行动背后,都有着无数个支撑的理由。 耳濡目染着这个充斥着个性标签的时代,加上文汇报的熏陶,不由得让人产生一种冲动,觉得真是该有人管管这个人人都为所欲为的状况了。
      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我们实验室的贾兴国老师。一想到贾老师,我的内心总是一阵阵地感激,他一直身体力行地维护着这个社会的传统秩序。这个社会真是太浮躁了,太需要贾兴国这样返朴求真的个体了。一些社会学家不是一直呼吁传统的道学精神嘛,认为真善美的思想永远不会过时,它们是我们民族的根本立足点。照我看来,他们还不如在文汇报的头条发表一篇署名“树立以贾兴国同志… …,努力弘扬… …”的文章,倡导大家学学贾兴国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文汇报的时候,我总要联想到贾老师。那些报纸头条领导人的照片,怎么看怎么觉得象我们贾老师。
      贾兴国是一名老教授,今年55岁,圆脸,戴着一副深度的眼镜。由于多年的辛苦工作,头发基本上已经花白,而且歇顶。为了应付这一尴尬的事实,他将头发染过之后,再将四周的头发留得很长,盘了一圈,覆盖在光光的头顶,形成一个地方支援中央的局势。这样子看起来就好多了,人显得年轻,而且精神。平时,他都穿着七八成新的深色夹克衫,不象有些同龄的教授还穿着六七十年代的中山装。这样子,人也显得不那么呆板。再说,贾兴国走起路腰板挺得很直,目不斜视,健步安详,给人整体的感觉就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
      在学术方面,贾兴国可以说是我们实验室的楷模。每年他发表的学术论文都是二十篇以上。自从我们学校规定了博士生毕业必须有国际论文的硬性指标之后,学校平均每年都有两个博士生跳楼自杀。对于我们这些活着的学生们来说,每天都好象生活在油锅中。我们实验室一个师兄五年了还没有毕业,他老婆带着孩子天天来跟我们诉苦,说:我老公又不是贾老师,这不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吗?有人就开玩笑说:你老公要是跟贾老师一样,你指不定在哪里呢。我们贾老师早年忙于学业,四十岁才结婚。
      我们实验室的所有学生都对贾兴国教授怀有一丝敬意,这种敬意怎么形成的无人知晓。总之,人人见了他都含笑致意。现在的学生不比从前,跟老师的谈话也是半开玩笑,更有甚者的是跟年轻的老师在私下竟然称兄道弟。我们实验室的女孩子见了她们的导师不叫老师,而是叫“小张老师”,这个称呼一开始怎么听怎么别扭,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当着实验室这么多人的面,半撒娇半发嗲地一口一个“小张老师”,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不过时间长了,大家竟然也跟着叫起来了。但是对于贾兴国,大家不知道怎么地,都统一了口径,都叫“贾老师”。 偶有师生之间的聚餐,贾老师跟我们聊起天来,贾老师就象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连谈心都是推心置腹地循循善诱。我们实验室的游弋对跟贾老师的谈话有以下几点总结:一是国家培养一个研究生不容易,你们要珍惜机会;二是现在我们搞得是基础研究,花的是纳税人的钱,我们要对得起纳税人;三是今后国家的发展就靠你们了。游弋是在我们宿舍每晚例行的“卧谈会”上提出这三点总结的,模仿的是贾老师的语气,惟妙惟肖,惹得一个宿舍的四个人哈哈大笑。
      游弋是跟我住一个宿舍的,他是贾老师带的博士生,人小嘴巴甜。从我读博开始,我们一个实验室的师兄师弟都羡慕游弋能有贾老师这样的导师,一不留神就把游弋当成吹捧对象。游弋倒不怎么在乎,他说:跟哪个老师还不都是老师。一帮师兄们就捶首顿足,唉声叹气地说:游弋你可是不了解,我们这种专业不象别的专业,搞得都是基础研究,又没有什么额外收入,老师一个比一个抠门。相比较其他老师,贾老师可以算是非常慷慨了,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别的人看看游弋身边的女朋友,就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师兄这句话是有双关含义的。游弋一只手马上把女朋友揽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嗯?我怎么不觉得饱呢。


 
秋雨豪 @ 2007-03-02 08:25

                                                                                       一
      旧历的年底越来越不象年底了。
      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村子里面却听不到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闻不到家家户户煮肉的香味,看不到在各家门口摆着盆子洗衣服的小媳妇。按说,这一天该是别有一番热闹繁忙景象的,因为据说灶王爷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要降临在各家各户清点人数的。
      我从上海赶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为的就是过一个传统的年。所以,一走进村头,看到村里冷冷清清的街道,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莫非城里人的传统真的蔓延到了农村,真是“因为生活水平提高了,吃得好,穿得好,年的味道也就越来越淡了”?我这样想着,耳机里面的广播电台上正在播报全国各地的天气分析。气象专家说:由于全球“温室效应”的影响,在公元2006年,经久不遇的暖冬袭击了整个西北地区,把日平均气温牢牢地固定在了秋季的水平。
      看样子过去的这一个冬天雨是一滴未下,西北风刮得很猛,蒸发走了土地里残存的最后一滴水份。街道上集聚的尘土足足有一寸厚。劲风携带着黄土、沙砾,无孔不入地吹进我的耳朵和鼻子之中。每走一步,我的脚后跟就带起一股尘土,跟在雨天里面积了水的柏油路面上骑自行车一样。我腿上的那条黑色的裤子早已经看不清颜色了。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穿着红棉袄、三十来岁推着架子车的女人。乍眼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乡的人。脸盘又大又圆,面孔黝黑发亮。只有在我们家乡,天天饱受西北高原热辣阳光曝晒的人,才会有这样子的肤色。即就是在这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天气里,她竟然还留着一头披肩发,头发很长,快要长到腰了。每吹来一阵风,一丝一缕的头发就会被吹得四散飞扬,所以她不得不一手扶着架子车,一手不断地理着头发。她走路的姿态很滑稽,似乎不是用脚掌走路的,而是用脚尖走路的,看起来一跳一跳的样子。
      我正思忖着这个人是谁的时候,这个女人朝着我热情地笑着说:大学生回家过年了?
      我终于记起来了,原来是花妮。
      我说:花妮,这么大的风,你这是要去干吗啊?哦,我今年还带了一些书回来,你想看的话,就来我家拿吧。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微笑,说:前一向叫人把苹果树修剪了一下,现在去地里拾修剪下来的树枝。
      说完这句话,她就急匆匆地走了,从后面只看到迎风飞舞的长发。
      我心里一阵纳闷。今年的花妮怎么跟去年判若两人了。
      第一次遇到花妮,是2006年的寒假,她是直接到我家来向我借书的。我妈妈带着狐疑的神情把她带到我的房间对我说:这是陈强的媳妇,她说找你借书。
      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头裹着花头巾的女人,穿着一件过时的紫色棉袄,脸庞黝黑通红。她怯怯地说道:叔叔,我想找你借几本书,村里人都说你念书多,家里肯定有不少书。
      我顿时满脸通红。我通红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花妮把我叫叔叔。农村人讲究辈分由来已久,到了我这一辈,辈分叫出来真是滑稽可笑,常常是白发长冉的老人还要把穿着开裆裤的孩子叫爷爷。看相貌,花妮该是比我大,她这么叫我让我及其不自在。二是她说我是读书人,家里藏书多。说出来真是有些赧颜,家里几乎没有书,唯一被我收藏下来的几本也是我初中时期热衷的色情杂志。
      我装模作样地说:你等等,我去找。然后就翻箱倒柜地在尘封已久的书箱中找了起来。没有料想,我还真在书箱底下翻出来两本。一本爸爸的书,是《鲁迅小说杂文选刊》,还有一本大概是弟弟的,是《三毛全集》。谢天谢地,我临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为了打发旅途的无聊,借了一本《巴尔扎克小说选——搅水女人和邦斯舅舅》。
      我如释重负地把这三本书交给了她。她满心欢喜,道了一声谢就急匆匆地拿着书走了。
      没有想到,隔了一年之后,我主动借书给她,她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秋雨豪 @ 2006-10-05 16:02

     午夜时分,我正窝在床上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干吗”。我很诧异,以往表哥很少发短信,而且怎么又是在这样子的午夜时分。
     我回了一条,“我没干吗,你有事情吗?”我刚发完,就后悔了,内心一阵歉疚。城市程式化的生活真是让人变得越来越机械了。就算是没有事情,兄弟俩儿随便问候问候不行吗?正当我准备再回一条短信解释一通之时,表哥的短信又来了。这次,是十一个个字——“我们吵架了,我在街上游荡”。
     不消说,“我们”是指他和他的妻子。其实,表哥和妻子经常吵架我从妈妈那里偶有耳闻,但是真正从表哥这里得知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追根究底探询吵架原因的欲望。从自尊心极强的表哥口中说出这样子的事情,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东西。
     北方深秋的夜晚一定是凉风袭人,寒意沁骨。想着表哥一个人孤零零的佝着背,一手拿烟,一手裹衣的样子,我的鼻子就禁不住一阵发酸。从前都是这样子,有心事的时候,烟是表哥的道具。我怔怔地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其实手机屏幕上的背景光早已经熄灭了,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回忆却在这一刻清醒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离成长的地方那么遥远。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一直生活在那些地方。比如今天,就一条短信,十一个字,我的心就又回去了。
     表哥是舅舅的第三个儿子,比我大三个月,我们都属于70年代生人。我小时候基本上多半时间呆在舅舅家里,说我们是看着彼此一起长大的一点儿也不言过其实。70年代生人的童年基本上还是以穷为背景。但是对孩子来说,穷又有什么关系呢?穷一点儿都不能削弱童年的乐趣,更何况大家都穷。再看看我们的玩具吧,几个好看的玻璃球,一个生锈的链子枪,一把土里土气的弹弓,就足以让生活充满羡慕的目光。
     当然乐趣之外,还有苦趣。这个不消说,就是老师挂在嘴边的单调贫乏的教育方式。老师说了,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能被归结为好孩子那一类。家长的话跟老师统一了口径,几乎记性最差的学生也能模仿他们着背出一段训人的言论。
     表哥却偏偏不是好孩子那一类人,不仅学习差,而且爱跟人打假(撩开我脑门上的头发,还留有一个表哥打架时留给我的伤疤),整天带着一帮孩子惹是生非。在家里,他更是仗着自己的年纪小,动不动就耍性子。舅妈曾经用八个字来概括表哥,那就是“好吃懒做,不务正业”。而且,舅妈曾经不止一次地用一个个论据来论证这样的一个结论。说有一年忙收,三伏天,全家人都在麦场干活,渴得不行了,让十三岁的表哥回家去弄点儿凉开水。从麦场到家里不过三分钟的路,结果大家等了两个小时还没有见到表哥的人影。舅妈终于等不住了,回家去看。结果一回家就看到表哥开着电视,侧躺在炕上,一手撑着脑袋,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妈,今天电视台放霍元甲,好看。”
     另有一次,大表哥从外地带回来一串香蕉,放在桌子上,全家人还在外边说话,表哥就偷着把香蕉吃光了。完了还跑出去对大家说:“你说我们家要是在香蕉园里面多好,我就可以天天吃香蕉了,香蕉真好吃。”
     可是即便如此,表哥仍然是我崇拜的对象。据说人和人的交往,最初认识的时候是靠彼此的欣赏,甚至是崇拜,我深以为然。其实,我根本不想当父母要求的那种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我很想跟表哥一样,弄点儿发蜡,把自己的头发抹得油光发亮;想有一套表哥那样子口袋在上衣里面的衣服,这样子就可以一手拉开衣襟,一手潇洒地掏出零钱来;也想走路的时候学表哥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扬着头轻松地吹着口哨。可是,我怎么学都不象。我曾经偷偷地拿着表哥的发蜡抹在自己头上,结果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头发一丛一簇的刺猬;我也趁着表哥不在家的时候穿着他的衣服,结果瘦小的我简直就象一副衣服架子,嶙峋地撑着宽大的外套,怎么看怎么别扭;我还一个人的时候模仿表哥走路,结果怎么使劲都吹不出响亮的口哨,而且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还来不及从口袋里面抽出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吃屎”。



 
秋雨豪 @ 2006-08-29 10:30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上午我跟陈彦宦很开心,比赛虽然不是怎么激烈,但是我们专门是来为毛毛加油的。毛毛的球技在他的一群队友之间可以说是一支独秀,每次看到毛毛扣到一个好球,陈彦宦都兴奋地大喊大叫。等到比赛结束的时候,激动不已的陈彦宦竟然把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直接抛到了球场上,搞得很多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中午陈彦宦主动要求请客,把毛毛跟他的一帮朋友一起拉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大家又是打又是闹,好不热闹。我跟陈彦宦不认识毛毛的朋友们,所以一伙人维系的纽带只有毛毛了。等到大家坐定之后,毛毛的朋友就开始调侃毛毛了,他们说:毛毛,你的“拖挂”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毛毛讪讪地笑着说,没有没有,她上午有事。
     那帮人又说:叫过来吃顿饭,大家伙儿也正想看看美女呢。
     毛毛一只手挠着头,脸涨得通红。说:好吧好吧,我叫叫试试看。
     电话打了不一会儿,毛毛的女朋友果然来了,是一个清秀可爱的女孩儿。有了一个女孩子,男生们的玩笑都有了些拘谨。旁边桌子的人因为一时半会儿菜没有上来,便向服务员吵吵着说:你们这个上菜也太慢了吧,快点儿。
     一直没有发言的陈彦宦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他说:我们有时间,上菜不着急,明天早上再上来吧。
     陈彦宦把这句话说得不动声色,服务员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表情甚是尴尬。我们桌的那帮人却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却从陈彦宦的语气中预感到了一丝怒气。 我回过头看了看他,他表情平静,脸色有些白,眼睛盯着面前的餐具,目不斜视,右手拿着一只筷子,似有似无地敲击着碗缘。
     好在人多,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事情。毛毛的女朋友一面绞着自己的头发,一面跟毛毛说着什么。只有陈彦宦什么都不说,我也失去了唯一的话友。我们的寂静淹没在了闹哄哄的吵闹中,悄无声息。好在有一双筷子作为道具,我们俩用食物填补了嘴巴。
     我的预感终于在买单的时候得到了证实,服务员拿过来的帐单多算了二十多块钱。陈彦宦怒气冲冲地对着服务员说,把你们餐馆的经理叫出来。服务员说我们经理不在。陈彦宦把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震落了一只玻璃杯,清脆的一声响之后,一片静寂。
     吵架的过程我就不细说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想:陈彦宦今天是怎么了?本来是他请客,按说好面子的他也不会为了这么几块钱跟服务员吵成那个样子。
     因为这场吵架,下午我们俩都有些闷闷不乐,我努力忍住了向他提问的冲动。回去的时候是毛毛送我们的,等到我们坐上车,毛毛站在公共汽车下面微笑着挥了挥手就走了。这个时候,陈彦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就瞅着窗外。
     为了缓和气氛,我想把话题转到他感兴趣的地方。于是我说:哎,今天玩了一天了,明天该陪陪女朋友了吧,平时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有个周末。
     他说:不用了,以后不用我陪了。
     我很惊讶地问:为什么?
     他朝着车窗后面看过去,怔怔地看着。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身着红色运动服的毛毛也在朝着我们这边看过来,带着灿烂的微笑。   


 
秋雨豪 @ 2006-08-21 16:25

     一个人能很快忘记不愉快的过去,重新生气勃勃地回到生活中,真是一件好事。我真的替陈彦宦感到高兴。爱情让人受伤也好,成长也罢,却是不能看得太透彻的,太透彻了就会丧失追求的冲动。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庆幸的是,陈彦宦又能在不长的时间内重新燃起爱的火苗,说明他至少没有因为那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耗尽对于爱情追求的激情。
     大概被第一场几近秘密模式的恋爱压抑的有些太久,陈彦宦这一次进行的完全是一种张扬的模式。一开始他时不时地问我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可惜多半时候他都是“和尚庙里借梳子——找错了地方”。几次之后,他干脆也不管什么方式了,完全我行我素起来了。比如:每个月月初他都心甘情愿地为人家的手机充值;经常请人家吃饭,请的地方昂贵得让人咂舌;给人家买衣服买鞋,件件都是名牌。有一次,陈彦宦告诉我说,在地铁里被小偷摸了钱包,丢了两千多块钱。
     我说:你没事干吗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陈彦宦说:本来今天是要请她吃饭的,我怕那个饭店不能用信用卡。
     我说:哦,我倒真是想看看这个妹妹有多大魅力,把我们的陈大律师搞成这个样子了。
     陈彦宦说:也没有了,就是一种感觉,付出是水到渠成的感情表现。
     我又问道:你对她这么好,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儿表示?
     陈彦宦说:有啊,她很开心。她开心我就很开心。
     我警惕地看着他,他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完全是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幸福氛围中。我说:追就追吧,给自己留点儿退路,追得太紧别人也会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人和人还是要保持点儿距离的。陈彦宦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
     尽管陈彦宦这一次为了爱情很忙,然而打球的时间他却是一次都没有缺席。一帮球友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好不开心。我那段时间课题做得很不顺利,老师的任务压得又紧,所以打球、跟球友聊天也成了一个星期中唯一的一次消遣。我得感谢排球,让我认识了这么多朋友。比如,那个一笑起来就没有眼睛的鹏鹏;比如每一次扣球整个排球馆都随之地动山摇的猪猪;比如每扣一个好球就举起双手左右扭动屁股的毛毛… …这些朋友中,或工作的,或学习的,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缘分难得。
     当然,有了他们,有时候一次聚餐就要花掉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一天要花掉几个小时短信聊天,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可惜。可以说正因为他们,我的生活才变得多姿多彩。比如有个星期,在挨了导师一阵劈头盖脸的批评之后,我正愁没有事情打发时间,毛毛就发短信告诉我他们学校有一场排球赛,让我去给他当啦啦队。
     毛毛在松江大学城里一所大学读大二,喜欢留一个毛头,所以我们都叫他毛毛。毛毛的邀请我很开心,却在临去之前有些犯愁。上海的交通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常常被搞得晕头转向。于是我就想到了陈彦宦,没有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跟我一起去。
     早上六点钟的光景,我就被电话吵醒了,一看,是陈彦宦的,说已经到了交大了,就在我宿舍楼下。我匆匆忙忙地洗脸刷牙完毕,就一溜烟地冲下去了。果然,他已经笑呵呵地站在楼下了,休闲地背着一个旅行背包。
     老实说,我比较讨厌周末出去玩儿,到处都是人,干什么都得排队。然而,这一次,我真的很开心,从坐上去松江的公共汽车之后,我的心情就随着一路加速的车飞扬了起来。上海的春天是四季之首,轻柔的风,携裹着一块块白云,洒下一阵小雨,随即又飘散而去。阳光下的雨露显得格外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忙忙碌碌的人流车流,被笼罩在一片清新自然的气息中。早晨空气中还透着一丝寒冷,那是心旷神怡的冷,让人无时无刻感受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神轻气爽、清新自然。
     一路上,陈彦宦都在不停地跟我说话,我却总是管不住自己轻盈的思绪。


 
秋雨豪 @ 2006-08-19 14:07

     小叶离开上海的具体日期还是陈彦宦从同事那里知道的,那一天他请了假,提前了一个小时赶到火车站。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拖曳着箱子,拎着袋子,嘴唇夹着车票一路小跑。车窗口挤满了送别的人群。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语重心长依依不舍;朋友和朋友两两相望眼泛泪光;恋人们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人人都有送别的对象,陈彦宦没有。他高大的身影穿梭在人流中,眼睛不住地搜索,从车头到车尾,再从车尾到车头。
     列车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慢慢启动了。人群都在挥手,跟着火车一路向前。陈彦宦也不由得扬起了手挥动了起来。他知道,小叶就在车上,她一定会看见他,于是他的手挥得更加起劲了,直到列车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之中。这个时候,陈彦宦突然有种心里被抽空的感觉,他喘着粗气,扬起的那只手顺势落在了满是汗水的额头上,便胡乱地抹了一把。没有想到,却抹出了一手的泪水。
     他终于没有能见到小叶最后一面。
     初恋,不管是哪个人的初恋,好也罢,坏也罢,留给人的印象终将会难以磨灭。也许人难以忘怀的是初恋的那种感觉,那种为爱担心,为爱受累,为爱忘我的付出。不管怎么样,初恋牵扯出来的那种心灵的感觉就像一个被抽空内容的壳,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可以填满它的东西了。
     经过了这一场伤筋动骨的爱情纠缠,陈彦宦消沉了很长时间,他只能把生活的重点放在工作上面。工作对他来说,还谈不上游刃有余,但是渐渐已经步入正轨了。官司上的是非看得多了,也就不成为是非了,充其量只是一种生活的表现形式,异彩纷呈的表现后面,是一种人生的麻木。他已经习惯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跟他们吃饭喝酒,划拳聊天。那些有求于他的人,富有的,温和中暗含着一种颐指气使的架势,带着职业的神情,说着虚伪的话语;贫穷的,陪着尴尬的笑脸,带着恳求的心酸,眼泛泪光,一杯接着一杯,把五味俱全的人生一口口装进了肚子里。
     那段时间我到北京出差了大半年的时间,回来之后跟陈彦宦见面的第一次,大大地吃了一惊。才半年的时间,他变得比以前胖多了,而且吃饭的时间里话题更多,都是一些社会上的光怪陆离和工作上的尔虞我诈。我说:小陈,你比起以前变了很多。
     陈彦宦说:变得俗了是不是?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他又接着说:没有办法,谈恋爱就是让人变得俗气。
     我问道:你又找到谈恋爱的对象了?行啊,挺有本事的,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哥们儿看看。
     他说:暂时保密,这个事情啊,是见光死。
     我说:别整得神神秘秘的了,见光死又不是见不得人,晚上带出来还不成么?
     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也是餐馆里面,依旧是嘴角荡漾着笑意,不同的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注入了一丝忧郁,一点游离,曾经的青涩羞赧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举手投足间的得体优雅。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没有了,胡须经过刮而又刮的刺激,让脸庞变成了青色的成熟。
     时间真是一个无情的东西,才不到两年,就把一个人改变的有些陌生了。


 
秋雨豪 @ 2006-08-19 13:04

     律师事务所每周的例会都在星期一召开,这一次例会的意义对于陈彦宦非同寻常。陈彦宦知道,这一次例会中有一项很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关于定夺所里实习学生去留的问题。然而,周五的时候,所长却把陈彦宦叫到办公室说:小陈,这个周末你辛苦辛苦,加加班,周一有一个关于房地产纠纷的案件开庭,你去做原告律师。
     陈彦宦说:所长,我一向对这类案件不太熟悉,您能不能换别人去啊?
     所长说:正因为不熟,才要你去啊,你这两天多看看调查取证的文件,翻翻资料,对你今后的工作有好处的。
     陈彦宦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等到他开口,所长又说了:年轻人嘛,工作是第一位的,只要工作搞好了,什么都好说了。
     所长这一句看似俗套却又意味深长的话语把陈彦宦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当陈彦宦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手心里都捏着一把冷汗。所长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实在是太厉害了,不能揉半点沙子。
     周一的开庭只不过是一个过场,原告在法院里面有关系,输赢是早就定好的,陈彦宦所要做的只是做做样子。等法官一宣布结果,原被告的姐弟两个当庭就对骂了起来,又是一个闹哄哄的结局。不过陈彦宦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是小叶在所内的去留,也不知道所里开会的意见怎么样?刚一走出法院,他就急匆匆地给所里的同事打了电话,同事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最后说:哎,你知道么,留下来的实习生中没有小叶,也不知道谁告诉她了,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现在连人都不见了。
     陈彦宦急匆匆地说:哎呀,我的电话快没有电了,回去之后再聊。然后就打给小叶,然而电话里面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没有人能体会想关心一个人却找不到对象的心情,陈彦宦只能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发短消息,他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就赶到所里,等着见小叶一面。终于到了上班的时间,小叶来了,依旧面带微笑,举止得体,陈彦宦甚至有些怀疑同事昨天所说的有关小叶眼泪之类的伤心情绪。当然这一切也许是一个假象,一切都得等到单独跟小叶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知道。
     度日如年,不,应该是度秒如年。终于下班了,陈彦宦终于单独跟小叶在一起了。小叶上班时的笑靥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一股阴郁,还没有在餐馆坐定,她就对陈彦宦说:我还以为你能在关键时候给我帮帮忙呢,没有想到,你在关键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说完了就把头扭向一旁。
     陈彦宦说:今天我有一个开庭,不能去参加例会。
     小叶转过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事情都有借口,自我们认识以来,从住的宾馆、吃的饭馆,我说什么你都有借口,那些小事我可以不管不顾,我不会婆婆妈妈地揪着这些东西不放,但是我的工作,是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的大事,你竟然还是这个态度。好,今天我就告诉你,我们还是算了吧,你不累我还觉得累呢。
     陈彦宦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轮不到他说话,小叶那张好看的脸因为气氛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另外的东西,好看的五官配合着这样子的台词以往也许只能在电影中看到,然而却近在眼前。等到小叶说完了,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就算是分,还是吃完这顿饭再说吧。
     小叶看着他说:我看没有必要了,说完之后一手抓着包走了。


 
秋雨豪 @ 2006-08-08 10:19

       男人一旦跟女人有了那么一层关系,常常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女人就会死心塌地地跟定了自己。陈彦宦也不例外,他觉得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为了给这段爱情附带上一个保险,他甚至想把自己跟小叶的关系在所里公开,但是刚一提出来,就被小叶拒绝了,理由是时机还不成熟。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成熟的时机,小叶没有说。
       委实说,这样子的关系确实让陈彦宦有些尴尬,两个恋人,在办公室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却要装做什么都没有。有很多次,当陈彦宦被一些蛮不讲理的当事搞得心烦意乱之时,他多么想跟小叶单独地谈谈心啊,哪怕就是一个眼神交流。但是,每次当他把目光投向小叶的时候,小叶没有任何回应。她总是一如既往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或者盯着手里的庭审记录。
       于是,陈彦宦只能在周末尽可能多地创造机会单独出去玩儿,然而每次两人玩的结果都是不欢而散。就拿最近几次去杭州的遭遇来说吧。周五晚上到的,住在西湖旁边的一个宾馆。先是小叶嫌房间的床单不干净,换了一次房间,后来小叶又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马路太吵,又换了一次房间。每次小叶提出换房间的要求时,都得陈彦宦去跟服务员交涉。要是往常,陈彦宦将就将就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不同了,小叶的理由很坚决,花了钱,就得物有所值。当然花钱的其实都是陈彦宦。
     第二天早上才七点钟的光景,陈彦宦还在床上,就听见小叶跟服务员吵起来了,说宾馆外边的工地晚上还在施工,吵得她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服务员说那我给你换一个房间吧,小叶说我们都换了两次了,难道你们宾馆就不能为客人考虑一下吗?叫你们经理出来。
     现在的服务员跟过去不同了,你说见经理就能见经理吗?听到小叶这么说,这个长相好看的服务员立即把脸拉得比身子还要长,冷笑了一声说:我们经理出差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
       陈彦宦穿好衣服出来,说算了算了,今天换了就算了。结果小叶的火儿更大了,说:你当然算了,睡得跟个木头似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胳膊肘还向外歪,你怎么这么……
     后面“窝囊”的两个字终于没有说出来。小叶涨红了脸,气咻咻地站在那里。几个楼层的服务员都跑上来看吵架了,有人嘀咕着,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厉害啊,看样子是小两口吵架了。更有甚者的是,有人说:小两口,我看不像,别不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出来开房乱搞男女关系的吧。小叶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气急了说:我们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关你们个屁事。然后如同旋风一般转过身跑出去了,把陈彦宦一个人留在了宾馆。
       陈彦宦收拾了东西追上了小叶,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了一点儿,一个整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了。找了一家饭店,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一看,菜价都是一个30以上的。小叶问:你们这里菜价怎么都这么贵啊?是不是这个招待的茶水也要钱啊?要是连这里都收钱的话,我们就不喝这个茶水了。
       服务员说:小姐,我们这里菜也是要钱的。说完这句,服务员就一声不吭,斜着眼睛看着她。刚刚熄灭的火山又爆发了,又是无休止地争吵,一个饭店里面的人都看着他们。
       陈彦宦搞不清楚,为什么他跟小叶的恋爱谈得那么坎坷,谈得那么艰难,连宾馆、小饭店的服务员都要跟他们作对。
     这样子吵吵闹闹、别别扭扭的恋爱谈了足足半年的时间。
     2003年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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