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年以前,这家店铺其实是镇民最喜欢去的地方。那个时候,冬天似乎更加寒冷,但是镇上的人人都怀念那个时候的寒冷,说那样子的寒冷是货真价实的,让人觉得舒心、气畅。而且,那样的寒冷常常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来临的,如今下雪的次数可真是越来越少,空气也越来越干燥了,仿佛使劲咳一下就能咳破喉咙中的血管,咳出一团血丝来。不仅如此,干燥的空气中还夹杂着沙尘,吹在脸上硬生生地发痛。
那还是店铺的女主人晓宁刚嫁过来的时候。其实晓宁原来并不是镇里的人,她的娘家在五十多公里之外的乡下。对镇里的人来说,乡下就是贫穷的代名词。晓宁的父亲是一个修补匠,从她记事起,父亲都会每天骑着自行车走乡串村去配钥匙、补脸盆和钉锅盖。每天早上,无论是冬夏,父亲总是起来得很早,背着一天的干粮,一手推着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一手摇着拨浪鼓出门,直到天黑了才回家。村里面那些淘气的孩子总是模仿着“叮咚叮咚”的声音跟在她身后。后来,洋瓷脸盆渐渐被淘汰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塑料的脸盆。铝制的锅盖也是越来越薄了,坏了一块简直没有办法再补了,父亲的生意明显地少了下来。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日子让父亲的腿患了严重的关节炎,他的胃经常地绞痛,背也明显地驼了下去。于是,母亲成了一家之主,父亲的病,生活的拮据把母亲的脾气磨砺得急躁乖戾,她常常为了一件小事对晓宁又骂又打。
后来到了晓宁出嫁的年纪,深受穷困之苦的母亲一心想找一个家底好一点儿的人家,媒人说了一个不行,说了一个又不行,晓宁一年一年地拖大了年龄。直到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碰上了成厚。晓宁相亲见到成厚的时候,觉得他看起来足足像四十岁的人。那个时候的成厚皮肤黝黑,骨骼粗大,身材高壮,看起来稍微有点儿驼背。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裤脚挑得老高,一说起话来,屋子里的尘土都能给震下来。晓宁的母亲说,他是镇上的人,家里有一家店铺,除了人长得老相点儿,别的你自己看吧。晓宁听到父母这么说,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父母让自己看什么呢?成厚的相貌那还用看吗?要看还不是看成厚是镇上的人的那重身份。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镜子前,一边流泪一边看着自己。镜子中的晓宁应该算得上是漂亮了。眼睛又黑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就算是经常下地干农活,太阳也没有晒黑她。如果稍微挑剔一下的话,就是她的脖子有点儿又细又长,象一个咕噜雁,但是就算是没有这个稍嫌细长的脖子又怎么样呢?配成厚这么一个黝黑老相的人,就是再丑一点儿有什么关系?现在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要去跟那么丑的一个人结婚,想想真让人难过。那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晓宁几乎没有睡着觉。天亮的时候,她把自己收拾整齐,带着一对肿眼泡,对父母说,我愿意。
结婚之后,晓宁对成厚进行了改造,改造首先从头开始。晓宁在家里给成厚围了一块白布,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拿着剪刀,把成厚乱糟糟的头发给剪整齐了。然后,又烧了一盆热水,用镇上买来的那种黄色透明的洗发精,仔仔细细给成厚洗了个头。之后,她又带着成厚去了剃头匠那里,把脸修得干干净净。剃头匠一边给成厚刮着胡子一面嘀咕说,干啥不理发修面一起来。晓宁说,花那个钱干啥?回家之后,他让成厚脱下了那些破破烂烂污秽不堪的衣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在自家的门前摆开一个大盆,拎过来两桶水,挽起袖子就开始在洗衣板上搓洗起那些脏衣服。之后,那些衣服就被挂在了绷在街道旁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黄昏的时候,衣服干了,大家都以为晓宁要把衣服收回去,但是她没有,她在家门口烧了一把火,把那些洗干净的破烂衣服烧掉了。被改造过的成厚换了一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这个时候,镇民发现,原来成厚还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成厚的皮肤虽然黑,但是给他反而增加了一股英武之气。干净得体的穿着让他说话也有了底气,他常常在人群中说,一个人娶不到好老婆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家全都靠了晓宁啊。
完成了对成厚的改造之后,晓宁接下来对店铺进行了改造。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她请了两个小工,跟成厚一起把店铺里面所有的货架都搬了出来,然后,带上旧报纸折叠起来的帽子,穿上围裙,拿起滚筒刷,从里到外细细地把墙壁粉刷了一遍。等到下午的时候,晓宁坐在店铺门前,挥着一柄鸡毛掸子,挨个儿掸去货架上的尘土。她掸完一件,成厚就往店铺里面搬一件。天黑的时候,东西终于搬完了。晓宁直了直腰,插着手站在店铺中间,环顾四周之后,对成厚说,把那个灯泡换成一百瓦的吧。
第二天早上,早起的镇民们惊奇地发现,晓宁的店铺几乎是全镇上最亮堂的店铺。店铺的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也洒了水,湿漉漉地。店铺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光亮如新,尤其是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太阳露脸之前,几乎照亮了整条街道。晓宁和成厚两个人在里面忙忙碌碌地摆着东西。不知道是谁带头发布的消息,总之,不一会儿的工夫,店铺门前聚集了很多围观的镇民。男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叹,说成厚娶了一个好老婆,一面又为自家的糟糠暗自叹息。女人们一边惊奇店铺的改变,一面心里怀着莫名的嫉妒,谁能想到那个又脏又烂的成厚会有今天这个样子呢?后来,镇民们几乎发现,成厚的这家店铺简直是一天变一个样子。到了冬天,店铺门口燃起了一个大大的蜂窝煤炉,炉上的豆面糊糊被烧得咕咚咕咚作响,上面还飘着几根麻花,香气溢满了整条街道。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们端着自家的碗排队等着买五角钱一碗的豆面糊糊。在那样的冬天,光光看到这样子的情景就让人感到一阵温暖。镇民们不约而同地把店铺前面当成了自己的聚集地,店铺的生意出奇地好。
这样过了三年之后,晓宁已经攒了一些钱,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一些钱,给成厚买了一辆二手的运输车。那些亲戚们,听说她要借钱,都心甘情愿地把钱借给她。按照镇上六老汉的说法,借钱也要看人呢,要借钱,也只能借给那些有还钱能力的人,没有能力的人就是说破了嘴,也不会有人把钱借给他。六老汉是大城市退休的干部,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说的话镇民们纷纷赞成。果然,才过了不到一年时间,晓宁差不多就把借账还得差不多了,而且,她又从外边雇了一个伙计,帮助她照看店铺的生意。她自己呢,基本上当起了老板娘了。高兴的时候就去店铺里面看看生意,不高兴了一整天呆在自己的房子里面。晓宁的房子跟店铺在同一幢楼上,房子在这幢楼的五楼。房子本身其实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客厅里面摆着一张双人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壁橱,还有一张折叠饭桌。这四件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上买来的东西,刚买回来的时候,家具的颜色新旧各不相同。但是时间久了,家具仿佛跟家具有了契合,变得协调统一了起来,进而跟客厅溶成了一体。每天早上,晓宁除了擦地,还要把这四件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干净的客厅总是让人觉得很宽敞,无论是家具再怎么简陋。
整个客厅中唯一一处稍微拥挤的地方就是那一个壁橱。壁橱本身并不是很大,但是壁橱里面很拥挤,全都是一些小工艺品,有根雕,有唐三彩,有鼻烟壶,有烧制的仿兵俑… …成厚每次跑车回来,几乎总要带回来一件这样的东西,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放在壁橱里面。这些工艺品每件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比如那具根雕吧,是他有一次开车在青海高原上,车误在了半路上,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等不到过路的车,于是一个人在荒地里转悠,就发现了这具根雕。成厚说,它长在背阳处,形态奇特,虽然丑,但是丑得自然,而且给成厚带来了好运,后来不多久就有过路的车辆帮他把车拖到了附近的修车点。还有那个漂亮的鼻烟壶,成厚说蒙古人叫它“呼呼尔”,是用马的骨头做成的,壶盖上镶嵌着黄铜,是他在内蒙的时候,一个小伙子送给他的。成厚说,这种鼻烟壶,在内蒙有特殊的含义,如果人和人之间发生了纠纷矛盾,如果愿意交换鼻烟壶,就表示愿意重归于好。成厚每次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晓宁都仿佛身临其境。下一次,如果成厚要去一个地方跑车,晓宁对那个地方的想象就会不由自主地跟壁橱里的那些工艺品的故事联系了起来。
壁橱最里面躺着一条黑色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副骷髅头。成厚第一次把这个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晓宁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副骷髅头真是太逼真了,颧骨和额骨高高地耸起,眼眶和鼻孔处有三个黑洞,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和一只鼻子,它们掩藏在黑暗之中悄悄地看着你,幽幽地呼吸着空气。骷髅头的牙齿很突出,一个一个的呲着,仿佛坏人在得意地笑着,非常狰狞。晓宁第一次看到这副项链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问成厚,干嘛带回来这么一个恐怖的东西,怪吓人的。成厚说,这个项链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据说睡觉前把这个项链放在枕头边,可以驱走人脑子里面那些妖魔鬼怪的想法。但是晓宁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敢把这副项链放在枕头边过,她害怕项链上的骷髅头。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射雕英雄传》里面的梅超风出现的时候,身边总是一堆骷髅头。每次晓宁看完电视,吓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既然成厚说这个项链能辟邪,就留着它吧,不过晓宁把它放在了壁橱的最里面。
可以说,镇上的人没有人不羡慕这一对夫妻的,这样子的生活看样子势必会走向幸福的终点。谁会想到出现了向承这么一个人呢?